纵横交错的枝条高过了房屋屋顶，嫩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待到盛夏时节，树底下便是整个院子里最凉快的地方。

　　陈敬宗不以为意，一边坐在她面前大口吃肉，一边嗤道：“祖母疼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我吃饭，我吃得越多她越高兴。

　　华阳听了，心里总算舒服了，知道母后虽然以大局为重，但也还是关心她这个女儿的。

　　吃不好睡不好，华阳哪有心情陪他睡觉，陈敬宗大概也看出来了，每晚都老老实实地躺在地平替她挡可能会爬过来的蛇虫，一次都没有求过欢。”

　　那时候的华阳，本就嫌弃他，见他居然生吃花瓣，更是觉得这人粗野到了极点，一点都不像陈家的儿郎。

　　还有陈敬宗。

　　罢了，上辈子已经无法更改，这一次，她要避免任何可能会让弟弟怨恨陈家的事情发生。

　　那么，这辈子，她该对他好一点。

　　她没叫朝云进来，关好门，华阳走到拔步床里摆着的两个小箱笼前，蹲下，打开其中一只。

　　宫里什么珍奇异宝都有，包括各种效用神奇的灵丹妙药。

　　脸色微变，华阳脚步匆匆地回了内室。实在忍不住了，小夫妻俩躲在屋里偷偷睡一次也无伤大雅，但千万不能弄出孩子来，这瓶避子丹药性最为温和，每三个月用一次，既能保证不孕，也不会伤到身体根本。

　　朝月最近天天做饭，力气练大了，胆子也不小，嘱咐朝云在这里守着，她快步跑向厨房，去拿菜刀！

　　华阳正要走开，忽然脚步一顿。

　　这里面放着她常用的珠宝首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里面是三颗豆粒大小的药丸。

　　可在陵州的那段时间，除了在公爹婆婆面前应酬，华阳几乎没笑过，私底下对陈敬宗更是没个好脸色，把她在陈家老宅遭受的所有委屈通通都发泄在了陈敬宗身上。她是嫁了陈敬宗，可她一个金枝玉叶，为何非要去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乡野老妇服丧？

　　为何会回来？

　　.

　　日上三竿，朝云、朝月站在堂屋门口，小声地讨论着晌午要给公主做什么吃食。”

　　华阳语气随意地问。

　　陈敬宗看向她手里明晃晃的菜刀。

　　梳好头发，另一个大丫鬟朝月也把早饭做好了。

　　她想到珍儿说，这中衣是陈敬宗自己洗自己晒过来的。

　　华阳往院子里看了眼：“驸马呢？”

　　负责厨房的朝月轻声劝道。

　　面条细滑亮泽，看起来就好吃。

　　不知是药效发挥，还是她心里别扭，总觉得肚子不太舒服。

　　华阳仰头，明媚的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后宫妃嫔，有人盼望怀上龙种，也有人不想生。

　　母后的说法或许适用于大多数男人，陈敬宗却是个例外。

　　“咱们在这边住多久了？

　　华阳希望母后能支持她的决定，赞成她留在京城。

　　这真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各处屋子一览无余。

　　朝云算了算，道：“初三到的，今日是二十五，才过去二十来天。

　　她习惯了对他颐指气使，对心腹丫鬟都比对他好。

　　朝月厨艺不俗，只是上辈子华阳因为服丧清苦心情不好，吃什么都没胃口，回京时面容憔悴身体消瘦，惹得母后落泪，弟弟也很是生气，认定是陈家苛待了她……

　　华阳忽地一惊，难道弟弟对陈家的通天怨气，其中也有一缕是因为她的缘故？”

　　华阳不要听他的歪道理，将人赶出去，只留一屋散不去的烤肉香。

　　不应该啊，她从未对弟弟抱怨过什么，弟弟每每问及陈家众人如何，她都是该夸的夸，不满之处全部藏在心里。

　　还算他要脸，没把沾了那东西的衣裳丢给她的丫鬟。

　　至于不想生的那波人，理由就多了，要么是不喜欢皇帝，厌恶到连龙种都不想怀，要么是已经生了足够多的龙子，急于侍寝固宠或是保持身形。”

　　母后沉了脸，说陈敬宗真太过分，就让她拿出公主的威风来，夫妻之间该互相体谅，而不是一方毫无原则的纵容。

　　陈敬宗却没有朝她发过一次脾气，她眼中的厚颜无耻，何尝不是一种胸怀宽广？

　　纵使他一身臭毛病，他都是个忠君爱民的将军英雄，华阳会尽力保住他的命。

　　院子中间种了一株明显是才移栽过来不久的槐树，主干有水桶那么粗，离地半人高的位置分出三根腿粗的次干，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蜿蜒。

　　主院就是这样，东西耳房那边还分别围了两个简单的小跨院，东耳房与跨院专门用来洗晒衣物，西耳房给她的四个丫鬟居住。还有一种最为胆大包天，乃是一些无宠的妃嫔，因孤寂而思春，冒险去勾搭一些侍卫，这种只想求欢的，当然要想方设法避免怀孕。

　　当时华阳进宫去找母后，实为抱怨诉苦，只因她不想跟着陈家来陵州服丧。

　　现在回忆起来，华阳却心平气和，他死得那么惨烈，生前抓抓野鸡嚼嚼野花又算什么？

　　华阳赌气地问：“若他想多来几次怎么办？

　　心境变了，华阳觉得这碗素面很香，面条吃光不说，还喝了半碗汤。

　　朝月今早做的是青菜鸡蛋面，青菜是主宅那边送过来的，一大早刚从陈家的菜地里摘来，非常新鲜。

　　华阳点点头，拾起筷子，看向桌子上的面碗。

　　有陈家的功绩在前，她的努力在后，她就不信，弟弟还能是一个天生的昏君？

　　久而久之，后宫女人间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避子药。”

　　朝月摇摇头，她一直在厨房忙碌，没注意外面。

　　朝云待在主子身边，也不知道。她必须把弟弟从歧途上扯回来！

　　可母后给她讲了一堆大道理，说什么她是公主，虽然可以享受很多皇权，可在“孝道”上面万万不能离经叛道，陈敬宗的两个嫂子都要来陵州，偏她一个公主不来，传出去百姓们会如何议论？

　　前者很好理解，生了龙种，哪怕只是一个公主，后半生也安稳了。

　　幸好幸好！

　　朝月也呆住了。

　　朝云脸都白了，这种偏僻的镇子，莫非有贼人敢来行凶？

　　公爹对社稷有功，不该在死后被人诋毁，他的妻子儿孙也不该落得那般下场。

　　华阳翻了个身。

　　珍儿：“我们抬水时瞧见驸马了，好像要去晾衣服，后来就不见了踪影。

　　昨夜陈敬宗这只“饿鬼”，吃了她至少半个时辰。

　　她一直都把他当粗人，举手投足都粗鄙不堪，甚至一次次地拿他与他的状元郎大哥、探花郎三哥去比较，越是比较就越瞧不上他。

　　她理都没理陈敬宗，转身回了屋。

　　包括她的弟弟，明明小时候聪慧懂事又可爱，长大了怎么非要做昏君？祖母在天有灵，若是让她看见我为了服丧饿肚子，祖母第一个心疼。华阳心里馋，面上却不肯让他笑话，宁可不吃，也要坚持自己公主的威仪，顺带讽刺一番他对亲祖母的不孝不敬。

　　朝月在一旁瞧着，高兴地想哭，这三个月公主胃口不好，她日日夜夜都在想办法做出美食来，愁得脑顶都快秃了！

　　陈敬宗明明不在，她却好像看见他站在树上，斜倚着树干，手里提着一串白色小花，一边往嘴里塞花瓣嚼来嚼去，一边居高临下地问她：“这是槐花，公主要不要尝尝？

　　朝云也红了眼圈，陈家老宅寒酸简陋，公主住得不开心，再一直吃不下饭，接下来的两年要怎么熬？

　　母后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她，让一个刚刚新婚的男人放着娇妻在侧却什么都不做，基本是痴人说梦。”

　　华阳皱眉。

　　那东西就像紧口的水囊，虽然大部分都憋在里面，谁能保证他一点都没洒出来？

　　--------------------

　　（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4章

　　吃过早饭，华阳在四宜堂的小院里逛了逛。

　　华阳手里这瓶，是她这次离京前，母后亲自为她预备的。

　　上辈子她就没吃过避子丹。”

　　华阳懂了，今年是景顺二十年，她跟着陈家来陵州服丧的第一年。

　　还有一点母后没说，但华阳心里明白，那就是母后十分欣赏公爹的才干，相信公爹会是下一任首辅，母后要她嫁给陈敬宗，便有借此拉拢公爹之意。

　　“公主先吃吧，再等下去，面都要粘了。

　　然后母后就给了她这瓶避子丹。

　　别说公主嫌弃陈家这处老宅，她们也嫌弃啊，院子小，院墙矮，偶尔还有蛇虫出没，叫人每天都提心吊胆！

　　冷不丁的，西耳房那边传来“扑通”一声。

　　陈敬宗是孙辈，只需服丧一年，三颗丹药让他隔段时间偷回腥，总比没有的强。

　　他这个粗人，有时候的确厚颜无耻，华阳只是跟身边的丫鬟们说笑，他见了她的笑脸，以为她心情好，晚上就敢压过来。

　　所以，他身上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只是上辈子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境遇里，未曾察觉。

　　华阳不知，可如果真的可以重新活一次，她很高兴。

　　可现在想来，陈敬宗一个明明很贪欲的大男人，能够坚持那么久都不强迫她，也是一种君子风范吧？

　　好在她很快就想起来了，上辈子陈敬宗在服丧期间就不太老实，经常偷偷翻墙出去狩猎，有几次还特意带烤鸡、烤鱼回来给她。

　　名声、利益两大道理压下来，华阳只好认了。

　　曾经她把这一切当理所当然，她是公主，陈敬宗是驸马，驸马就该听公主的，胆敢冒犯她就是不敬。

　　等她抓了菜刀跑出来，就见驸马爷一手拎着一只羽毛艳丽的山鸡，一手拎着一条还在滴水的肥鱼从西耳房那边走了过来，廊檐下，朝云目瞪口呆。

　　华阳走到东跨院的月亮门前，没打算进去，只是随意一扫，就看到了陈敬宗那件湿漉漉的中衣。

　　.

　　避子丹味道微苦，华阳服用过后，喝了半碗水才冲淡残留舌尖的药味儿。

　　华阳悻悻地躺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