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启弓起腰背,想要爬起,身子才离开床榻又轰然倒下,榻板发出沉闷一声。
他身中剧毒,全身疼痛,胸肺被火灼烧得刺疼,似在经历凌迟之刑。
谢灼搭在枕边的手骤然握紧。
她小心翼翼给它上药,耐心温柔地将它呵护,更节衣缩食,将自己的饭食匀给猫儿。
谢灼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脑袋,危吟眉转过身来,琼鼻哭得通红。
危吟眉转头望向病榻之上的少帝,见他喘着粗气,目光憎恶。
是温柔至极的那种吻,温热的唇瓣流淌过她的眼角,像是要将她眼里的泪都吻尽了。
危吟眉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只觉帐内也下了雨,淅淅沥沥全都是水。
她从未爱过自己。
他知晓她是被强娶入宫,从没有因此怪罪过她,最初回京时对她不冷不热,也是觉得身份悬殊,没有必要牵扯不清。还是在皇宫之中,自己将她废了之后?
她有过这么唤谢启吗?
危吟眉久久凝望着他。
那吻细细密密,拂过她的眼尾,痒痒的又擦过眼睫,她心尖细缝上也好似有温水灌过,温溢得满满当当。
这间雕梁画栋的大殿,何其的宽敞,只要有一点声音便能激起巨大的回音。
她从小便温柔而善良,心思柔软且细腻。亦或是更早,自己将危吟眉几次三番送到谢灼手里时?
再看着那样柔弱的她,被逼到绝境之后,狠毒地反击报复,他脑海中流过水流一般的记忆,恍惚间看起了多年前那个自己,也是这样被踩入泥潭后,开始一步步摸爬滚打起来。
谢灼眼前就浮现起不久之前,她跪在自己丈夫榻前,声气哽咽地说,当初她宁愿日随着他去北地。
听不到了,回应少帝的只有那一阵一阵清脆的佩铃声。
那时她一无所有,谢灼却喜欢她。
他看着她的委屈,知晓她为何而哭。
她被他调.教得极好,近来行事都沾染上了几分他的风格。一次也没有过。
——雨声哗啦啦冲刷着窗户,行宫沉浸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之中。
今日一事打破了她心里的底线,所以她才会在下了毒后,战栗害怕,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谢郎。飘飞的帐幔渐渐落了下来。
少帝眼中掠过狠色,愤恨骂道:此女最蛇蝎,最狡黠,最是狠毒……
可危吟眉能听到他的心声吗?
鬓发乱,口脂散,珠钗落。
整个世界宛如一片湖泊。
那声“谢郎”再次传来时,谢启心如刀割,身子痛苦得抽搐起来。有过主动投怀送抱,主动宽衣解带,含羞勾引过他吗?
何为生不如死,何为生不如死,谢启今日是头一回意识到了。
没有。
当她说出这样一番话的时候,他确实心中涌现有些许怜惜。
谢灼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抱起来,危吟眉和他一路亲吻一路往里走,身影叠映在一起,浓密的长发随风散乱开。乌云缭绕,皎洁的月亮堕入云层,渐渐又坠入湖水之中。
危吟眉深陷云被之中,看着谢灼上了榻。
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危吟眉不喜这时与他对视,他的双眸总是亮如星辰,能洞穿她的发肤看穿她一切,便索性闭上了眼睛。
可现在,一切都不受控制了。她只觉身如不系舟,飘荡在汪洋之中,浮浮沉沉,不知去往何方。
这细微的一个动作,令危吟眉双肩窜上一股麻意。
谢启见过无数回她朱环翠绕的模样,她永远端庄优雅,是高高在上的中宫皇后,却一次也没见过她朝自己露出真诚清浅的笑意的模样。
他浑身出冷汗,僵如死木。”她软哝的嗓音传来,因着呼吸不稳,显得颤颤巍巍,却也实在惹人怜爱。
危吟眉转身面向床内,捞过被褥盖住脖颈。
谢灼眼尾泛红,注视着她。
可到头来,危吟眉柔弱的外表,竟然也都是欺骗?
一番云雨收势。
危吟眉下意识揽过了他的脖颈,紧紧环绕住他的腰身。
谢灼去清洗完回来,上榻后见她望着自己掌心微微出神,知晓她是尚未从自己给少帝下毒的事中回神。
谢灼指尖轻抚她如同苔纸般鲜嫩的肌肤,犹如在抚摸一只上好的温润瓷器。
眼前的男人,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俊朗少年的面庞渐渐重合。
就算被圈禁,路上历经磨难,她只要跟着他。
有一点他能确信,最后在这场情爱中深陷不能自拔的人,绝对不会是他。
天道没有给他们龟缩的机会。
——
行宫依山而居,山涧中云与雨交缠。”
这话是何意不言而喻。
少帝脸色憋得青紫,张了张唇,发出破碎的几个字节。
他眼前走马观花浮现许多景象,始终想不明白他二人究竟是何时勾结上的?
少帝卧在床榻上,不断有雨水入窗打在他身上,水珠跳跃飞溅。
他预估错了一切,谢灼说对危吟眉没有感情,他就信以为真以为真的没有了,殊不知此人最擅长伪装。
雨水肆虐滂沱,恰如洪水在天上滚动,山涧里莺声缭乱回荡。
明明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寄人篱下,身世飘零,冬日穿不暖也吃不饱。
她的精神状态真的不太好,这一刻全然将他当做了寄托,寄希望他能拉她出深渊。
宝榻的四角纱帐,悉数垂挂铃佩。
——
金色的帷帐翩飞,危吟眉长发凌乱潮湿地贴在红唇边,靡丽的红唇与赛霜欺雪的肌肤对比,红愈红,白愈白,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恰如春中海棠,自带一股慵懒的意味,一时迷乱人眼。
那二人是如何亲吻,又是如何搂搂抱抱,所有动静全都跳跃入他的耳中,他眼前也随之浮现起了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是在猎场里,两人帐子紧挨着的时候?
危吟眉睁开眼,攀住他的肩膀。
经年世事变迁,物是人非,她内心深处最喜欢的还是那个少年。
危吟眉唇角轻轻翘起,眼里含泪望着他,而后像是回应他对她的安抚,唇落在他的喉结上。
他真的极爱她这副样子。
她眼底滑下清泪,压抑的委屈涌出,便听见男子轻叹了一声,低下头来,吻住了她的眼尾。
前后几次起身都枉然,瞬间的疼痛,让他喘不上气来。帐子随风飘扬,金色的绡帐撩起又垂下,光亮明明灭灭。
铃佩摇晃,铃铛声时而轻,时而重,时而缓,时而急,皆像利刃割在少帝身上。这一刻,一阵又一阵的清脆的铃铛声响起,伴随悠悠的更漏声到达少帝耳畔。
危吟眉抱着谢灼的手臂不由收紧,轻声道:“去外殿,那里还有一张床榻。
谢灼她刚认识那会,送给她一只猫儿,那猫儿是他在来时路上捡的,满身血口,奄奄一息,可怜得很,他想救就救了,满不在乎地送给她,危吟眉却将那猫当成了至宝呵护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