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苍伶断尾断臂的痛苦嘶叫,却像烈火烧红的烙印,深深烙在了穆婉然心里。
她要苍伶为她残杀同族,也要苍伶为她不顾一切。
而自古以来,所有权势的倾轧之中,最先牺牲也最容易被牺牲的,便是无用的女子。
她哥哥问她:“你爱这个畜生?现在整个穆家的长老都算上,谁敢不给他几分面子?
但是穆婉然却知道,他想问的是“为什么”。
恭五低下头,看到心口穿过的长剑,伸手要碰,那长剑很快又自他胸口抽出。但是穆婉然已经学乖了,她非常听话,开始讨好她的哥哥们,她的父亲、一些王公贵族、一切有权威的人。
她在豢养捕捉鲛人的书中熟知了鲛人的弱点——重情。穆婉然最后也被推了下去。
后是手臂。
他就是想杀她,让她不知好歹竟然敢逃跑,那她就没了最后的价值。
在她渐渐有了一些自己的人时,她哥哥发现了鲛人池的异样,他抓到了苍伶,并且当着穆婉然的面斩断了苍伶的尾巴。
苍伶没死,因为他是鲛人池里面唯一一条金色鲛人,美丽的令人心魄动摇,他作为鲛人种,被灌了药,让其他两条鲛人怀上了金色的宝宝。”
他是穆婉然夺权路上的功臣,虽然他修为低微,但十分擅长见风使舵两面三刀,他曾是穆老宗主的近侍,穆老宗主落马,恭五在其中可记一大功。
她那时候已经被母亲和妹妹的血仇,甚至是自己被欺辱践踏的仇恨蒙蔽了眼睛和心,她只想着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将那些人踩在脚下。
她父亲娶了皇族女,又要将她送与一位看上她姿色的皇族王爷做“仙姑”。
穆婉然眼睁睁看着苍伶痛苦地在鲛人池中翻滚,血染红了池水,她想起了那个苍伶护着她的血色夜晚。
穆婉然一直都靠所谓的情爱在哄骗苍伶,她早已经变成了如她痛恨的那些人一样的人。
她迅速成长,学习着一切她哥哥、父亲、一切上位者惯用的手段,再暗地里悄悄培植自己的人。
他被锁在鲛人池之中,鱼尾和肩头被锁链穿透,鲛人的恢复能力超强;可是正因为强,那被穿透的地方,才会一直一直地流出新鲜的血液。
她一个被养成傻子的女孩子被迫卷入了皇族、穆家内部、甚至是其他宗门之间的权势相争。
穆婉然叹息一声,道:“我记得你家中还有三个年龄分别只差一岁的幼子。
穆婉然再见到苍伶是十五年之后,彼时她把自己醉酒的亲哥哥抓住,替换了那夜要喂鲛人的尸体,扔进了鲛人池。
杀了恭五的邪修退回穆婉然身后,穆婉然看着恭五死相狰狞的脸,想到了七十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她才十七岁,天真烂漫又愚蠢。
爱又算什么?
穆婉然那夜没有被撕碎,她哥哥把他给扔下池水之后,见她被鲛人扯着沉底了,就走了。她收服人是很有一套的,既有以心交心,也有共享富贵,更有要命手段。
因为她哥哥是穆家下任家主的人选,同皇族、同其他宗门关系密切。
她开始意识到,权力是个好东西。她在享受着仇人被撕扯吞食的快乐的时候,看到了苍伶。”穆婉然抬手拿下遮脸的斗篷,将那截指头攥着把玩,注视着恭五道,“七十年前。”
先是尾巴。
可是她那时候自顾不暇,活着回去让她哥哥十分不高兴。
是杀兄弑父眼也不眨的手段。一样要争皇权,一样要争资源。
直到她母亲被毒害,她父亲却说是被妖魔杀害而死,她看到了尸体青紫肿胀的模样,分明是毒杀。
她引诱了尚且不通情爱的苍伶,让他留在那恶心腥臭的鲛人池为她做事。
他救不下所有被扔下鲛人池的人,那些饥饿的鲛人他对付不了,护住一个穆婉然,苍伶也已经遍体鳞伤。
恭五嗓子里发出一声抽气,尖锐的似被掐住脖子的禽类。她心中没什么穆家权柄,没有坐上宗主这种志向,她只想找一个如意郎君成婚,生几个根骨俱佳的孩子。
原来一切的太平都是假象,入世太深的宗门基本上和北松国其他的世家宗门无异。
她给那条金色的鲛人取了名字叫苍伶,却没有如誓言那样帮他逃走。”
恭五瞪大眼睛,死不瞑目地咽了气。
那时候她母亲甚至是亲妹妹都好好地活着,她的父亲虽然有两位夫人,却也没有接二连三的纳妾。
他一直都对穆婉然忠心耿耿,或者说,穆婉然的手下,全都对她忠心耿耿。
眼泪和伪装出来的爱意是她的武器,苍伶开始帮她偷取鲛人产出的鲛人珠,鲛人的筋骨皮肉,甚至是杀掉鲛人给她用以拉拢权贵。”
她答:“当然不会,我怎么可能爱一个畜生?
但是恭五忘了,他的面子到底是仗着谁,也忘了穆婉然之所以以女子之身,以穆家嫡系里面修为最浅薄的资质坐上穆家家主之位,靠的不是修为,是手段。”
她挣扎、尖叫、即将面对被撕扯粉碎的结局。只是看他颜色比较特殊,觉得好玩罢了。
只是那时候苍伶是为寻觅亲人被捕获,才刚刚到人间不久,同穆婉然一样的单纯天真。
整个池子都变成了血红色,尖叫哀嚎的声音似狱朝着她缓缓开启的一扇门。”
恭五没料到穆婉然竟然记得这个,心中一喜,正要说什么,便听穆婉然又道:“我会让人替你好好照顾他们,你安心地去吧。
“大……小姐……”恭五躺在地上,眼睛还死死盯着穆婉然,嗓子里发出嘶嘶倒气声响,后面的话在嗓子里被涌到喉间的血堵住,说不出了。“属下七年前就跟在大小姐身边!”
“去……哪?
一个畜生算什么?
穆婉然确实被扯下了池底,但是她是被一只金色的鲛人拉下去,护在池底。
而这些被骗上岸被抓住牲畜一般豢养在这里交配繁殖的鲛人,便是她这位哥哥笼络人心的手段。她残忍地没有对苍伶施救,因为她知道,她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心软,苍伶就活不成了。
苍伶的怀抱并不温暖,她在黎明前夕最黑的时候,鲛人池守卫换防时被推上岸。
她苍白着一张死人一样的脸,答应一定帮苍伶逃走。
穆婉然一直都没有去看他,她没时间,也没有那样的欲望。
那时候的金色鲛人,便是现在的苍伶。
“你是七年前跟我,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识苍伶的吗?冰凉的血水灌进口鼻,她心中绝望又清醒,她父亲知道了,根本不会怪罪她哥哥。
穆婉然最开始也只想着逃命,逃出穆家,天高海阔。她不允许自己软弱,她的背上,背着的是她母亲和妹妹,她的手下和婢女整整几十条人命。
那伤口被捂着,流脓淌血,腐烂发臭,最终酝酿出名为爱的蛆虫。
她早查出了自己母亲是这位哥哥毒死,蛰伏已久,一朝雪恨。
穆婉然像所有十七岁少女一样,每天操心的就是她的衣裙首饰,厨房里面花样翻新的点心。
他哥哥指着大口吞食人肉的鲛人告诉她:“这些人都是为你而死,你是个不如这些畜生的废物。
她需要一条属于自己的鲛人,帮她做一些事情。他按住血如泉涌的心口,额角青筋暴突,死也不明白,穆婉然为什么会杀他。
紧接着她妹妹被人推下湖中淹死,她才总算是毛骨悚然地掀开了穆家深海漩涡般几股势力相互倾轧的一角。
午夜惊梦,她才发现原来她这样恶毒卑劣的人,也是有爱的,可笑的是她就算爱,也不会做任何事。”
恭五的话音未落,已经有黑袍邪修出现在他身后,长剑贯穿了他的心口。
穆婉然在冰凉刺骨、腥臭得令人作呕的池水里面泡了一夜,她所有的天真烂漫,懦弱胆小,都死在了那夜的水中。
但是她不出意外地被抓住了,又被自己虽然不亲厚,却从小一起长大的同父异母的哥哥捆绑到穆家驯养鲛人的池子旁;看那些帮助她逃跑的手下和婢女们,被扔进鲛人池子里面,供鲛人撕扯吞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