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萝衣走了几步,也不知是为什么,鬼使神差回头看了卞翎玉一眼。我断你尾,抛弃你,推你下雷火之中,让你永远无法获得传承,只剩丑陋的骨刺。
师萝衣心中渐渐生出几分焦灼。”
她要去对战不化蟾,带上卞翎玉也没什么用,说不定留在这里,他还安全些。后来看破不化蟾的诡计,苦战一场,受了重伤,她又疼又累,却还惦记着师兄与同门的安危,咬牙去寻他们。
烈火中,卫长渊执剑,带着他身后的柔弱少女走出来。
母亲死了,凡人生命不过百年,南越总要更朝换代。
明明这一次也是如此,她抿唇走了很远,远到看不见他的身影,脚步却越来越慢。
天色还未大亮,聚灵丹没有起作用,卞翎玉的躯体如凡人般脆弱,但他仍是站起来,走出了师萝衣的结界。
为什么连他也要丢下自己?”
他抬起眸,视线直直看向她。
卫长渊也一眼看见了师萝衣。
在这样的痛楚中,他仍坚守着自己的职责。”
师萝衣一听他说好,心里松了口气。后来父亲沉眠,宗主掌控不夜山,她无家可回。
她被不化蟾变成的假“卫长渊”欺骗,陷入父亲醒来、与他一生一世的美梦。
化形时,他九死一生幻化出代表着天资的长尾,母亲用业火化刀,想要生生斩断。”
长尾连着命脉,那日,他疼得几乎死去。那银白衣衫的少年,正坐在她画的结界中,静静地望着她。”
过往种种,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一种直觉,虽然卞翎玉什么也没说,可她觉得,她得回去一趟。是否在你眼里,我这个母亲也如蝼蚁?
只在她邪肆横生,轻佻拍他脸之时:“卞翎玉,死了么,动一下。
她以前觉得这样的卞翎玉很虚伪,清高,和他妹妹是不同性格的恶人。
结果就看见了卫长渊死死守护卞清璇的这一幕。现在没什么事,她也就要去做正事了。
他在雷火之下,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麻木地垂下眸子。”他眼中才生出浅浅恨意,变得猩红,终于像个有温度的人。
卞翎玉冷淡的眼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卫长渊。
第19章 傀儡
循着浓重的紫色妖气,师萝衣望见熊熊燃烧的烈火。
她无意识按住心口,曾经,她害怕极了。她会拿他泄气,心生愧疚时或许对他有一点怜悯。
面对她伸出的手,他却仍是握住了她。
好在她心境平和,并无异样。你这种怪物,便活该与你父亲一样,不被所爱,求而不得,众叛亲离。
晨光从天边露出来,他被搅得不胜其烦,终于眉宇流露出一丝杀意。
对比起来,他身后的少女便干净整洁多了。她毫不犹豫便抱走了弟弟。
卞翎玉本在闭眸打坐,闻言睁开眼睛。”
他看着母亲把唯一的森罗果喂给了弟弟,蜷缩着疼了十日。不言不语的模样,如空中那一轮孤冷的月。
背上的毒液渗入肺腑,带来窒闷的疼痛,聚魂丹得等到彻底天亮才会重新生效,他方能将毒汁全部散去。
他却只是看着她,没有回应她的羞辱,也没有表现出气恼。他真的想要留下吗?他也因此得到了母亲少见的温情,她难得守在他床前,陪了他半日,用断他天资为代价。
心魔涌动,她变得偏激可怖,杀意腾腾,本来决定好要退婚成全所有人,也被偏执的心魔逼得忘在脑后,还好涵菽及时出现,觉出不对,将自己拦住。
师萝衣心有余悸,又被他大胆走出结界的行为气得不清:“你……唉……”怎么比她的胆子还大?这一次,隔着火海,她连忙默念心经,生怕心魔出来捣乱。
这是他最后一次放任自己,卞翎玉心想,总之也走不了多远。
他的视线明晰起来。
眼前这一幕,与前世的记忆重叠。母亲伤他,害他,背叛他与旁人生下孩子,令他生不如死,堕落疯魔,最后不得善终,连职责都忘了,才导致如今人间这样的局面,让他来收场。
这一幕对卞翎玉来说司空见惯,他停下脚步,没有再跟过去,微微撇开了头。
卞翎玉明知眼前这个少女没什么心,她不爱他,还生出了心魔。他眼中漫出浅浅的冷意,多感人,多有缘分,竟真的让她循着直觉,找到了她的心上人。
师萝衣心里有更重要的人,她更想要涵菽平安无恙。他青白衣衫上沾了妖物的黏液,身上受了不少伤,轻鸿剑冷光粼粼,带着主人还未消退的战意,无数不化蟾被烧死在他们身后。
他知道师萝衣以为自己背上的并非毒液,若是不化蟾的剧毒,他一个凡人早该死了。
袖中骨刺意犹未尽,还想去勾前面少女柔软的手指,被卞翎玉死死握紧攥住。她最后的亲人,只有卫长渊。
而今,这一幕重演,师萝衣觉得有些荒诞。
“卞翎玉,你傻了是不是,为什么要走出我的结界,它们咬你,你不知道躲、不知道反抗吗,你要把自己变成不化蟾,再来杀了我是不是?
卞翎玉看着师萝衣离开的背影,眸中冷然平静。
无数黑影涌上来,仿佛嗅到血腥气的水蛭,攀附在他身上,想要撕咬他。
师萝衣一眼就看见了卫长渊。
卞翎玉冷着眉眼,思考不化蟾会藏在哪里,没有心情挥开这些黑影。
卞清璇跟在他身后,几乎没受什么伤,被他保护得很好。
但在他最后那个眼神中,师萝衣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下。”
卞翎玉看向她伸出的手。
那是师萝衣很熟悉的眼神,她有片刻恍惚。
隔着火海,师萝衣第一次意识到,他不再是少时爱她的卫长渊,她也不是偏执入魔的师萝衣了。
上辈子,所有和卞翎玉有关的记忆,包括这辈子很多时候,他都是这样的。
后来那个女人厌弃憎恨地看着他:“你生来不哭,也不会笑,和那个人一样高高在上,偏执冷漠,同样恶心。
把卞翎玉留下真的安全吗?你竟也不恨我,始终无动于衷,你是个怪物,生来便是令人恶心透顶的怪物。
卞清璇见到卞翎玉也在,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或许他比任何人都习惯自己被放弃,儿时与母亲一起住在天行涧,她说:“翎玉比弟弟强壮,所以解毒的森罗果娘亲给弟弟,翎玉能忍住疼对不对?
伤痕累累的身体,幼年时一次又一次被剥夺的能力,都在细数他到底有多么不招人喜欢,多么令人生厌。
不化蟾的毒液还未清除,脊背传来阵阵刺痛,他却没有想过停下脚步。哈哈哈哈,若是旁人,恐怕已经恨煞了我。
两个真身,被师萝衣胆大地砍掉了一个,另一个只会隐藏得更加深。
被心魔控制的滋味太可怕,以至于师萝衣至今心有余悸。卞翎玉并不在意这些,这样的毒也确实无法弄死他,看着面前少女焦急的眼睛,卞翎玉知道她要去救别人。
她认出了那是卫长渊的真火,带着卞翎玉赶过去。既然你不怕,一起走吧,我带你一起去找长老他们。若心魔发作会伤害他,就像曾经的数次一样。”
“你既不怕痛,不畏死,活着也没意思,便代你弟弟去死吧。
父亲喜欢母亲,他高高在上惯了,一个命令便强抢过来。
晨风拂过她的发丝,见他不言不语,她愠怒的嗓音,最后变成了无奈的低语,又柔又轻,落在他耳中,像是妥协:“是我不好,不该把你丢在这里。他既厌烦卞清璇的手段,又厌烦看见这样的场景。走过去蹲下,与卞翎玉商量:“妖气开始聚集,同门们不知道是否有危险,我在此布下一个结界,你在这里等我把涵菽长老他们带来可好?这些都是不化蟾暴怒后四散的妖气,会侵蚀人体。
她仍是落下了刀,冷漠道:“你弟弟身残,天生无法幻化,他本就心思敏感,翎玉,只要你和他一样,他就不会难受。
他不会走上父亲的路。少年眼眸狭长,瞳仁漆黑。
荷塘里没有一只蟾蜍,地面隐约可见无数游动的黑影。
雷火降世,母亲只能带走一个孩子。所以她下意识选择不带卞清璇的哥哥,还为他的不纠缠松了口气。
晨光熹微,清水村的清晨显得苍白又冷。
少女跑得气喘吁吁,她脸上带着惊怒,不可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一样,怒意腾腾数落他。
师萝衣远远顿住脚步,注视着卫长渊苍白坚毅的脸。她召出神陨刀,在他周围画了一个结界,便要离开。
心魔入体最恶劣的时候,她被心魔掌控,甚至还想看他撕下虚伪的假面,于是她居高临下,用不堪恶劣的话刺激他。袖中骨刺生出,刚要绞杀这些黑影,一柄长刀的刀气挥过来,将意欲啃食他的黑影全部撕碎。他仿佛战死也不肯后退一步、护佑卞清璇的姿态,彻底粉碎了她最后的希冀。
虚弱的小少年拽住母亲裙摆,想要央求她不要这样做。她知道不是的,万一黑影攻破结界呢,万一不化蟾偏偏就对他这个凡人更有恶意呢?
卞翎玉无动于衷,这种时候在揣摩不化蟾的意图。平静道:“好。严格说起来,消灭不化蟾是他的任务,不是师萝衣的。真让他们遇上了,恐怕涵菽也不是对手。师萝衣有刹那恍惚,前世自己也是在这里,遇见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