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的丫头也道：“是啊，姑娘，您该午睡了，不然等会儿可要犯困。”

　　谢钰刚有些涟漪的内心瞬间冷却：“……”

　　这玩意儿真能吃？

　　谢钰下意识看了马冰一眼。

　　谢显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话音未落，几只手就从不同的方向伸了过去。

　　过了许久，滴漏内置的铜莲花忽然微微颤动了下，从半开的花蕾中，又颤巍巍打开一片。

　　谢钰抬起眼眸，一字一顿，“因我有了私心。

　　入夏了，贴那么近做什么？”

　　袁媛拉着马冰的手，小声道：“我可以跟姐姐睡在一起呀。

　　但古怪归古怪，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想儿子了，但是我们不说。

　　师兄关心师妹，决定亲自送她回家，并无不妥。来日方长，改天咱们再玩。

　　否认无论最初的情感和爱意多么炽热，都将一点点磨灭在应接不暇的考验中。

　　但幼儿易夭折，两人就给儿子起了“有缺”这个一点都不好听也不文雅的乳名，希望能够瞒过上天，让鬼神觉得这个孩子不够完美，就不会带走他。

　　她曾见过那个小姑娘，非常特别，像温室中忽然冒出的一株胡杨苗，哪怕混在一干京城闺秀中，也能叫人一眼认出来。

　　逐客令来得突如其来，袁媛不大想走，试图再挣扎一下。”

　　袁媛本就有些怕谢钰，这会儿见她都这么说，也只好闷闷应了。

　　墙外街上传来不知谁家娶亲的吹打声，夹杂着人群喜气洋洋的喝彩，都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一并打着旋儿越过墙头，飘飘荡荡入了帝王家。

　　不久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瞬间寂静下来。

　　“因为若一份仇恨值得一个人为之辛苦那么多年，放弃许多本该拥有的快乐，那么一定想起来便觉锥心刺骨，既然如此，外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让她放弃呢？

　　但……长痛不如短痛。

　　临走前，马冰觉得谢钰好像看了自己一眼，但当她定睛看去时，又好像没有。

　　马冰看着空落落的位置，喃喃道：“他是不是对媛媛起了心思？

　　马冰痛心疾首，“这真的很好吃的，你们不要不信嘛！

　　宁德长公主和谢显没有催他。

　　“袁姑娘，”谢钰忽然出声道，“时候不早了，未免令尊令堂担心，还是尽快启程吧。

　　侧室内莲花漏的滴水声忽然变得清晰可闻，“吧嗒~吧嗒~”，敲得人心尖儿发颤。而他也确实不负所期,处事公正。

　　而且……谢大人，你突然话好多啊！”

　　她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对方，用食指和拇指比出很小一点距离，“我就睡这么一点点地方就可以了。

　　谢显终于忍不住道：“有缺，你会很累啊。

　　而联系被突然提走的徐茂才……他越发想知道了。

　　“如果是那样，那么我将竭尽全力帮她消弥仇恨。可总有那么几个是特殊的

　　当一个人忽然开始违背一贯的原则，就说明他遇到了足以改变他人生的,那个最特殊的人。

　　宁德长公主和谢显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从小一板一眼，做事分毫不差,若非如此，皇上也不可能放心将一支禁军交给一个尚未及冠的孩子。”

　　喜怒哀乐，任何情感都会被时间抹平，但唯独两种，哪怕过去许多年，仍会刻骨铭心，比如说爱意，比如说恨意。

　　“多谢大人关怀，只是我还想多跟马姐姐玩一会儿，等太阳落了再走也不迟。

　　这个发现让他原本只有八分的好奇心瞬间升到十二分。

　　不是忘却，也不是放弃，而是消弭。

　　宁德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为什么想知道？

　　“这是西域进贡的香梨，皇上刚遣人送来的，正打算给你送过去呢，倒是省事了。

　　马冰：“嘻嘻。

　　万物不可貌相嘛！

　　啧啧，年轻人呀……

　　马冰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要问时，对方却又闭回眼睛，带着面上残存的一点狡黠，在摇椅上一前一后轻轻晃动起来。”

　　宁德长公主点了点水晶缸里一堆黄的绿的梨儿。

　　谢钰重新梳洗过，换了套天水一色的苏绣家常袍子，闻言微怔。

　　宁德长公主斜倚着软塌,看向儿子的眼中感慨颇多。

　　她正陪那个袁家的小姑娘玩花牌，不知她又说了什么，逗得对方咯咯笑个不停，竟直接软倒在她怀里。

　　强忍着吞下去之后，本来以为还会吐出来，结果……唔，还不错嘛！不嫌热吗？”

　　又嫩又滑，简直像吃豆腐脑一样，若再舀一点麻辣香甜的酱汁浇上去，给只肘子也不换嘛！

　　元培等人主动承担起刷锅洗碗的职责，稍后擦干净手后对谢钰道：“大人，今晚回公主府吗？

　　室外的仆从们安静地立着，仿佛连呼吸都消失了。

　　在接下来的十多年中，谢钰都平安健康地长大了。

　　墙角的仙鹤衔灵芝铜制大香炉内袅袅沁出幽香，伴着院中池塘漫出的水气，让人不自觉平静下来。

　　不光他，在场其他人都没有一个动兔头的。

　　阳光正好，从摇摆的茂盛枝叶间漏下满地光斑。

　　甚至就算要夹菜，不得不路过这个大陶盆，所有人也会心照不宣地努力扭曲胳膊，给它空出好大的地方来。

　　而这份期许也确实奏效了。

　　这样的姑娘忽然出现在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京城，绝对不是为了宣泄爱意。”

　　对此等朝廷辛秘，她知道的甚至比一般的朝臣还要多些。”

　　马冰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大太阳，刚吃过午饭，哪就不早了？”

　　早起巡逻的时候碰见了长公主府的长史，对方虽然没有明说，却也隐晦地表示，端午将近，长公主和驸马时常看着别家团圆而望月兴叹。”

　　宁德长公主不易受孕，多年来两人只有谢钰这么一个孩子，当真是爱若珍宝。”谢钰看着手边的梨子，轻声道。

　　暖风吹过，带起满院蔷薇香，熏得人昏昏欲睡，马冰也顶着满头雾水闭目养神。

　　可现在,这样一个从未偏袒过任何人的人,突然跑回来说他有私心了

　　一生很长,会遇到许多人，但大多数人不过匆匆过客，无足轻重。

　　“私心有很多种，仇恨、同情、怜悯……”

　　谢钰平静道：“她既不需要我的同情，也不需要怜悯。

　　而这个人如果是正面的，他会迅速成长，成为更优秀的人

　　但如果这个人是负面的，或许会毁掉他的一生。”

　　她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姑娘，像荒芜沙漠中努力绽放的小花,你可以惊叹于它的美丽，也可以赞美它的顽强,却唯独不可居高临下地施以怜悯。

　　谁能想到生前还称得上可爱的兔子们，一旦被做成兔头，就会变得如此狰狞可怖！

　　这话实在有些残忍。

　　不，他一定要弄清楚。

　　好安静啊，耳边只有风掠过花叶的簌簌声，蜜蜂飞快拍动翅膀的嗡嗡声，还有王衡那把旧摇椅晃动间发出的摩擦声，“吱呀~吱呀……”

　　*******

　　宁德长公主和谢显对儿子的突然归家十分惊喜，不知道这小子受到哪里的感召，以往叫好几遍也未必有回音，如今只是略点了两句，竟乖乖回来了？”

第40章 不必再提

　　有私心,这三个字远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来得震撼。

　　可众人还是觉得有哪不对劲。”

　　用过饭后，众人看着满桌凌乱的兔脑壳，都觉得人生有了新的感慨。

　　嗯……

　　谢钰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忽然觉得那袁家的小姑娘似乎太缠人了些。

　　看看那突出的门牙，看看那破掉的头皮，还有那死不瞑目的眼眶……

　　让人实在无法与所谓的美食联系在一起。

　　可他分明记得，儿时曾听说边关发生过几场持续数年的大战，伤亡惨烈，为何偏偏没有记载？

　　分明谢钰之前对袁媛没多过半个眼神，见面行礼问候时也没扯过什么师徒缘分，好像对面坐的只是一尊木胎泥塑，怎么这会儿又要坚持送人回家？

　　当下并非产梨的时节，但大禄商人素爱琢磨洞子货，每每以乱季瓜菜为傲，这梨子便是其中之一。”

　　马冰噗嗤笑出声，“得啦，你出门这么久，爹妈该担心啦！

　　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眉梢眼角甚至都柔和了。

　　谢钰一走，霍平和元培也跟着离开，袁家主仆三人的位置也空了。

　　朝廷一定隐瞒了什么。

　　说起来，当初一同返回开封时，她便在城外买梨……

　　见他拿了梨子却不吃，夫妻俩对视一眼：

　　哦哦~

　　原本想拿话引他说，不曾想谢钰一开口就是，“我想知道天武二十年到太和元年之间，凉州究竟发生过什么。

　　然而众人纷纷面露迟疑。

　　话说出口的谢钰却仿佛轻快许多。”

　　旁边正在树荫底下扇风乘凉的王衡一听，忽然瞅着她无声笑起来。

　　谢钰沉默许久。

　　但现在，这个孩子却想主动去招惹辛苦，让谢显既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又没办法不心疼。”

　　谢钰却已站起身来，“端午将至，城中人员杂乱，袁大学士与我有半师之谊，怎容有失？”

　　徐茂才被提走之前，他曾借机查阅过本朝相关卷宗文档，却意外发现许多年份被故意隐去，或是寥寥数笔简单带过。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话已出口，就不可以反悔了。”

　　他小的时候曾与诸位皇子一同在宫中听袁高讲书，虽未行过拜师礼，却有师徒之实，真要论起来，袁媛高攀一句师兄也是使得的。

　　“来，大人，趁热吃！

　　这么多年了，他忽然发现，或许一时冲动也并不全然是坏事，偶尔的一次任性，反而可以帮自己坚定决心。

　　最后，马冰不得不拿出杀手锏：

　　她三口两口吃掉一颗兔头，一边大叹美味，一边幽幽道：“算了，我打赌你们都不敢。

　　因为人不能仅凭一时冲动就过一辈子，想要走得平坦顺畅，你需要在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你永远没办法了解别人曾承受过的痛苦，所以也不可以帮别人原谅谁。

　　见此情形,宁德长公主微微叹了口气，“一个人的心是有限的，如果它装载了太多仇恨，恐怕容不下多少爱。”谢钰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