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宴海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伫立良久。”
宴海饮了一口热茶,面容在呵出的氤氲雾气中模糊了起来。”她打开妆奁,在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两封信。
希乌语罢,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叱炎,幽幽补了一句:
“肃州城建于峻岭之间,向来易守难攻。
所以,必是要夺回肃州,必须速战速决,以防不测。
可每每入夜,他都暗自期待着那同一个梦的降临。
众臣默然,生怕说错一句惹恼了盛怒中的可汗。”
“我已失达干,玄军营中少了一根眼线,怎成大事?我早就说过,汉人是信不过的。更有甚时,身觉锥心刺骨,头疼欲裂。
“那便依计行事吧。灯火忽明忽暗间,她举起烛台,将蜡泪滴在了信笺口处密封。
云梦之浦,情动之时。”
***
牙帐议事厅。许是那女奴胸口的伤痕,令他困惑不已,才会被他无意识地编织入梦吧。”
辰霜心下一沉,应了下来。
他不曾告诉过任何人有关这个梦,也在心底从不承认他对梦中的女子动了心,只当是一晌贪欢。”
“况且,”宴海顿了顿,晃了晃手中的杯盏,望着底下的涟漪一道道漫散开去后,倒映出她同样幽深的眸子来,“她有把柄在我手中,这样的人,最是受用。
生怕她又会消失,他像是是晦暗天光下的舟,在这涨潮中不断颠簸着向前,迷途不返。”
希乌轻嗤了一声,搔了搔鬓角,讽道:
“玄王殿下好大的口气。我在叱炎身边,也可借机刺探他营中情况。哪怕隔着那副鬼面具,我都看出一二来。
就在这一回的交欢,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宴海冷笑一声,猛然将杯盏掷于案前,泼出的几滴水渍泅开在了案头,其间茶香四溢,倏而散去。
“公主今日还要去可汗帐中吗?
就当他以为这又是那个周而复始的梦之时,他清晰地看见,女子散开的里衣之下,藏着几道细小的疤痕。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奴,若是姐姐将我强行要了过来,倒显得奇怪,会不会反而引他生疑了。和他那个女奴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低头拢了拢垂在脑后的发髻,用金簪拨下几缕额发,坠在挑起的眉尾处,更显这张脸妩媚动人。他依旧向那女子伸出手去。不知谁又幽幽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热雾在寒夜中倏忽间便消散了。
叱炎惊醒。可在家国大义面前,她的祈念,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辰霜不敢告诉眼前担心着她的姐姐,其实她留在叱炎身边,只是为了那个微茫的陈年旧梦。迎着暗无边际夜色,她独身一人,凛然向中央灯火通明的可汗大帐走去。”
“你说的,也是有几分道理。
她继续说道:
“你有所不知,我这个妹妹,只可软磨,不可强取。
“与公主料得分毫不差。
主座上的掖擎可汗面色森然,有如暴雨将至的阴翳。”宴海避过身去,青葱似的手指捻着帕子,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花,“可姐姐难得见你,就是放心不下。
梦里,神灯数千,浮空映席。
俄而,红衣女子的影像刹那间消弭散去,一如从前。”
“唉,世间也无宴海公主,只有,固裕可敦。又微微解开胸前一颗襟扣,丰盈雪脯顿时隐伏衣下,呼之欲出。我也是大唐子民,虽不愿和亲,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凉州落入敌手。夜幕低垂处,雪花飞满天。
梦忆
是夜,叱炎又做起了那个梦。
从流云镶边的绛红广袖中露出半段藕白的玉臂,纤纤柔荑覆在他的手心,好似浩渺烟波,哪怕已在掌中,却不能为他尽数掌握。她额间的汗水会顺着湿漉的鬓发流向她精巧的下颚,再至纤细的玉颈。
夜幕间,一片疏离月色宛如潺潺之流,皎若银光。有你在那边,总比他省心。若我料得不错,大唐议和的使臣已从凉州出发,过几日便要到王庭了。
此刻,他只道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肃州守将司徒陵传来紧急军情。
叱炎挑开陷入后领中混着粗辫的长发,随意散在胸前背后。”
“姐姐不要再唤我清河了,世间已无清河公主。
一时间,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外头北风呼啸,叱炎却觉得帐内热气腾腾。
宴海破涕为笑,又颇有几分喜极而泣的样子,抚着她的肩膀,道:
“我的清河妹妹长大了。哪怕是给抓她的人通风报信,她也不会甘愿束手就擒的,也不知到时要闹出什么烂摊子来。她的主子自小万千宠爱,孤傲骄矜,如今这金枝玉叶之身,在这蛮夷之地,步步为营,脚下走得,偏生是一条艰难万险的路。
叱炎思定后迅速出列,对可汗自请道:
“此次肃州失守,儿臣麾下之将,守城不利,实属有责。
她小心翼翼地说道:
“姐姐不必担心,叱炎暂时并未为难于我,他暂时也不知晓我的身份。更何况,若是他日大唐与祁郸媾和,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同时夹攻,那么我们等于腹背受敌,必是危机重重。
此时最怕的便是,祁郸此次突然的进攻,乃是唐军的阴谋。
梦境一如既往的模糊,他虽然还是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可她胸口的疤痕,赫然在目。
只记得那双眸子,犹如一泓结了冰的秋水,清冷却动人,眼底潋滟的波光照出他沉沦的一道剪影。
她身旁的侍女香芝扶着她回了可敦帐中,见主子一路有几声咳嗽入了寒气,便奉上一盏新沏好的团茶,一面低声问道:
“公主,为何不传信陇右军,让他们直接将清河公主带走,还少了咱们一通麻烦。”她边说,抹上大红的口脂,勾勒出娇艳欲滴的唇色。我是回鹘王庭的可敦,只要我开口,大可汗定会看我三分薄面,叱炎他不敢不从。还请父汗允准我将功补过,速去夺回那肃州,以振军心。似幻似真的梦,令他心驰神往,醒来却又心渴难耐。
叱炎抚着面具上凹凸的纹路,恢复了稍许神色。祁郸大军突袭肃州,一夜之间已夺下主城了。
之后,重重帘幕搅了碎星,九曲红绡绕住月华。”
宴海泪光莹莹望着她,迟疑地问道:
“真的?”
辰霜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只得继续道:
“失城之过,儿臣必当一力承担。”
“不幸的,单单只有我一个罢了。
晨光熹微,照入他面具覆盖下的眼睛,他逐渐适应着光线挑开帷幔,披上一袭墨色薄绡长袍浅盖住精阔的肩背,留了几寸迤逦于地。
二人一同虔诚地拜一尊神像。”宴海挑了挑额间被夜风吹乱的碎发,问起了正事。希乌这招落井下石,精准地踩在了大可汗的脉搏上。她见天色已晚,已在此处待得太久,怕营帐处生变,便辞别了宴海,速速归去。
她在寒风中扬起下颚,像一只孤高的仙鹤。”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倒让一旁侍奉的香芝难过了起来。
他飞身下了饰以红绸的骠马,向身后的喜轿走去。
“大可汗那边有何消息?
无论是在高台拜那金身法相,还是在他身下纵情承欢,明明近在咫尺,他也总是看不清她的面容。”
叱炎静静听着希乌口若悬河的分析。”
辰霜见此心中情绪涌动,宽慰她道:
“姐姐放心,我已不是当年不懂事的清河了。
宰相希乌率先上前一拜,道:
“大可汗,肃州位于王庭腹地之西北,其地理意义重大,不可就此让于祁郸之手。
沉重的帐门被掀开,葛萨跑了进来,面色难掩惊慌,上气不接下气道:
“殿下,不好了!”
叱炎猛然起身,大步流星出了帐子,边走边道:
“随我去牙帐。
梦中一幕,他身着喜服,应是与那姝色无双的红衣女子在成亲。再者……”她白玉似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来,“你今日没注意到吗,那叱炎对她,可非同一般呐。”
“清河公主倒是确实和幼时不大一样了……”香芝不由心悦诚服,赞叹道,“公主知人善用,实乃大唐之幸也。那神座头绾九龙飞凤,身着金缕玉衣,他却一点都不熟悉。我们的守城将领竟能那么快地失了城,还将城中辎重粮草拱手让给了祁郸,也真是奇了。儿臣愿意只领千石粮草,亲自领玄军三千精锐骑兵突击肃州,一举取之,绝不浪费王庭一兵一卒。
既失肃州,又失城中辎重,父汗如此震怒,也是理所应当。那达干废物至极,已被人察觉,本就是强弩之末,还不如不用。两军若是蓄谋已久,以此计夹攻,那么王庭迟早一日就是瓮中之鳖,暴露在敌阵之中了。煎熬在这惩罚般的死寂中,他的额间不知不觉已发了一层薄汗。
五年来,数不清多少回了。”
香芝送出信后,再度回到可敦帐中,见主子正在镜前装扮。
望了一眼铜镜中艳丽却又俗气的美人,她满意地系上大氅出了帐子。你在叱炎身边,万事小心,姐姐会想办法护着你。
眼前还是那位盖着喜帕脉脉不语的红衣女子。”
“自是要去吹一吹枕边风的。”
掖擎可汗久久未置一言,似是不满。
她拿着信,从发鬓上随手取下一枚金簪,挑了挑摇曳不定的烛芯。”
二人各自垂首落寞,望向远道茫茫,长安的方向在夜色中混沌一片。
“我听闻,陇右军已派人过来寻你。”
“欺人太甚。
宴海换了一身更为艳丽的赤红对襟齐胸襦裙,一条翠色缎带披帛绕在她的削肩雪臂之后,袅袅欲飞。可吊诡的是,既是成亲,却不拜天地,亦不拜高堂,反倒拜那神像;长街明灯数千,人流浩浩汤汤,却无人围观;明明是大雪漫天之夜,却又有飞花撷秀而来……
梦中的他,是从未有过的温润风雅,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红衣女子。
她扇了扇信纸,让封口处的热气速速消散掉,令道:
“快马加鞭,一封送去祁郸,一封送去肃州。今夜那边帐中议后,大可汗令玄王殿下再度出征凉州,几日后便要启程。”
守城主将司徒陵,是叱炎麾下的一员汗将。
榻前鎏金异兽铜炉中漫出的袅袅熏香像是缠住了他的喉,令他窒息般得胸痛。你可知,那达干本是我派去他营里的人,怎知是不个不成器的东西。他所说的,与自己想的,基本无差。
熟悉的白圭之玷,再一次刺痛他的眼。倒不如,卖她一个情面,今后,定有用得到的地方。到时,万一被他们找到你,你可要想好应对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