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琴,你知道龚小明为了向我们推荐你,花了多大代价吗,如今可是粮票供应,谁家都没有余粮,她整整攒了一个月的粮票,才能请得起我们大家吃一顿饭,而请吃饭,就是为了推荐你!
而陈念琴,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几乎没有什么人生阅历,又从小生长在城市里,怎么可能写出一首,诉说山乡少男少女心怀的歌词来的,没个合适的理由,可说不过去。”
可她越这样说,梅霜就越生气。”
陈念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才二十岁的小姑娘,长相可人,嗓音条件也很不错,梅霜作为一个老艺术家,不想冤枉孩子,遂再问:“你是在什么时候创作的《想亲亲》这首歌,又是基于什么故事背景创造的它呢。
这就叫陈念琴总觉得所谓救命之恩是个谎言,她一直觉得父母在偏爱思雨,而到了下乡的时候,思雨不愿意去,要她去,父母居然也同意了,她就更恨思雨了,在乡下十多年,日子暗无天日,思雨下乡表演时,还故意躲着她,冯慧又经常给她写信,说一些思雨在空院伙食有多好,过得有多幸福一类的话,加深了对陈念琴的刺激,她就愈发恨上陈思雨了。
梅霜就把愤怒压了下去。
可陈念琴从骨子里就讨厌思雨,按捺不住的讨厌。
也是直到这时,主持人才开始朗读故事背景:1947年,年仅19岁的革命战士毛素美,在敌机空袭大后方时,为了保护战地医院的安全,挥舞着一条鲜红的围巾,吸引了敌机的注意力,挽救了战地医院,一百多人的性命,而她自己,则死在了轰炸中。
从小在苏国学习唱歌,半生浸淫在文艺界,梅霜不止被徒弟举报过,还被人抢过歌,抢过登台的机会,同行之间各种各样的竞争,她都见识过。
她用芭蕾表达了一个初为人母的女人的喜悦,她犹如一只轻盈的鸟儿,又仿佛一只欢快的鸽子,又仿佛一朵没有脚的云,在舞台上轻盈的小跳,大跳,旋转,她和音乐融为了一体,就仿佛,整个人都是快乐的化身。
而舞台上的陈思雨,正在告别自己的孩子。
而台下坐的每一个人,或者知道这段舞的故事背景,或者一无所知,但好的舞蹈就在于,当舞者开始表达,她就能牵动你的内心。
因为两个作品都太优秀了。
当轰炸结束,那个19岁的女战士仅存的遗物,只是一条,鲜红的围巾。
可像陈念琴这样,从被下放的老艺术家手里抄东西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好的音乐,是能契合人的心灵,并勾起人们对于往昔回忆的。”
山西小曲的调子,是拿来就可以用的,但词必须得自己来填。
而今天,她只能赢,不能输。
反而,上辈子的回忆让她害怕,让她颤抖,而且,她觉得她上辈子吃了那么多的苦,陈思雨却吃香喝辣一生,那么,这辈子,陈思雨就该让着她。
而梅霜,双目紧盯,依然在看陈念琴。那种喜悦随着琴声的流淌,不受控制的,在陈念琴的脑袋中浮现。
但是,当陈思雨展开那条红围巾,当她把黑天鹅的32圈挥鞭转,运用到这段舞蹈里,以表达那个招展着红围巾,以吸引敌人空军火力的女战士时,根本不需要修饰词,评委们的眼眶,就集体湿润了。”
许主任干脆跑前面,去看导演组商议结果了。
但当钢琴曲响起时,陈念琴不由的头皮一麻。”
曲团,许主任,龚小明,还有进来之后就一直悄悄坐在后面,没有打扰任何人的毛团长都被惊到了。
就算不知道故事背景,也不懂得欣赏芭蕾,但陈念琴看得懂这段舞,陈思雨表演的,是母亲遇到危险后,打算舍生取义,保护孩子,她在告别自己的孩子。
曲团侧首,对梅霜说:“这孩子弹的真好,叫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初到陕北,革命根据地时的那个下午,蔚蓝的天,清凉的风,人人脸上挂着笑,战地食堂给我的米谷角儿,特别的香甜。”原创二字,她咬的特别重。
而他弹奏的,是陈念琴从来没有听过的新曲目,那空灵中伴着喜悦的琴声,在一瞬间,就把陈念琴拉回了上辈子,面对着金色麦浪,蓝天碧野时的喜悦感中。
差一点,梅霜就要发火了,好在这时灯黯,陈思雨上台了。
她说:“陈念琴同志,陈思雨的舞蹈也是原创的,而我,为了研究你的嗓音,声线,为了给你找合适的曲风,一直都没顾得上看她的舞,咱们一起看看,她的原创舞蹈吧。
梅霜以为今天自己要看的是陈思雨的舞蹈,可一开场,她就被轩昂的琴声给惊艳了。
现场人并不多,可当音乐停止,当陈思雨站定,掌声如雷。
这是一段非常简单的,没有加任何修饰词的文字。但我不一样,我决心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歌唱事业……”鼓起勇气,她说:“我觉得您应该选我。
她也不认为陈思雨能用芭蕾赢了她一首经过时间考验的,好歌。”
什么,梅霜居然有可能会弃她,选择陈思雨做徒弟?
抄袭这种事儿不但见识过,而且见的还不少。
合着乐声,她的思绪从喜悦转为痛苦,难过,压抑,愤怒。
见对方不回答,再问:“你觉得陈思雨跳的如何。
上辈子的陈念琴,从二十岁下乡,一直呆在农村,并不懂芭蕾,也不懂人们为什么会欣赏芭蕾,在她看来,芭蕾,就是卖弄风骚的靡靡之舞而已。”
曲团还在鼓掌,感慨说:“思雨的舞蹈,我们管都没管过,我也没想过她会赢,但她这段舞可太优秀了。
当人们听音乐,或者欢喜,或者悲伤,人们听的是乐,想的,是自己的人生过往。
琴声渲泄着欢愉,陈思雨所展现的,是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的快乐。
除了因为思雨长的漂亮,又天赋好,能歌善舞,还因为父母总在不停的念叨,说思雨的父母救了他们一家人的命,对思雨好就是在报恩。”
陈念琴终于醒悟过来,自己是在赛场上,陈思雨是她的竞争对手。
抬头一看,是轩昂,他坐在钢琴前,雪白的衬衣,藏青色的背带裤,侧影给灯照着,长长的睫毛在扑闪,他那双极富特色的,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翩翩起舞。
“好的。
虽然从小,思雨哪怕只有一颗糖,也要分她半颗吃。
但思雨的父母是怎么救他们的,父母从来没有说过。
陈念琴为什么一重生,会那么恨思雨。
当然,想赢的心得存在心里,表现还是要谦虚的,所以她说:“思雨跳的很好,比我好多了。
听梅霜这样说,连忙说:“谢谢龚主任,谢谢曲团长和许主任为我费的心,我以后会认真唱歌,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即使现在,她知道思雨的母亲确实死的很悲壮,即使她在观看舞蹈时热泪盈眶,可死的不是她的母亲,她是体会不到陈思雨的痛的。
一首歌,哪有那么容易能写出来的。”
梅霜心中在冷笑,故意说:“我想收一个徒弟,思雨的唱腔不如你,但她如果专心唱歌,也会很优秀,你觉得你和思雨之间,我该选谁?
她说:“是我在海岛上的时候,听一个从山西来的战士,讲了他和妻子之间的爱情故事,有感而发,才写出来的。”
既然她说自己是在海岛上写的,就证明,她是在这半年中写出来的歌词。
但在此刻,听着一声哀比一声的琴声,望着舞台上依依惜别了孩子,用各种舞蹈姿势,去表现一个女性的挣扎,无助,和试图反抗的勇敢时,她都忍不住热泪盈眶了。
梅霜再侧首,问陈念琴:“你觉得陈思雨跳的怎么样?”梅霜先说。
龚小明则陷入了沉思中:一边是她培养了半年的轩昂,一边是歌确实好听的念琴,两个同样优秀的作品,只能上一个的话,让她选,她都选不出来。
再说:“你知道曲团和许主任为了说服我,说服部队文工团的领导们,花了多长时间吗?
而梅霜的那位王老师,早在两年前跟妻子分别,去边疆时,就已经把词写出来了,这证明什么,当然证明陈念琴是在抄袭。
她被陈思雨的舞蹈给打动了。
因为轩昂的琴声让她想起上辈子丈夫的拳头和辱骂,以及,被丈夫用拳头生生捶到流产时的心如灰死。”陈念琴依旧乖乖的,答应说。
陈思雨是陈念琴的妹妹,也是她从小就按捺不住,忍不住要嫉妒的对象。”
梅霜的脾气,配得上她的名誉,把歌谱摔的啪啪作响,她吼问:“凭什么?苡糀
斟酌言辞,她尝试着尽量淡化自己的嫉妒心,说:“梅老师,思雨在舞蹈一行已经很优秀了,而且她喜欢舞蹈,不喜欢唱歌。
王老师用了两年的时间来琢磨歌词,一遍遍的修,一遍遍的改,那首歌里的每一句所饱含的,是他在艰苦岁月里,为自己描抹的,幸福生活的向往。整整半个月,这半个月来,她们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大冷寒天四处跑路,许主任甚至还摔过一跤,只是为了推介你!
当然,陈念琴既敢搬,就会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出来。”
梅霜点头笑:“这伴奏音乐确实不错。
就连正准备回后台卸妆的陈思雨都被惊的回了头。
突然,琴声一转,台下的陈念琴心头顿时一阵咯蹬。
陈念琴也是直到大家开始鼓掌时,才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就沉浸在了陈思雨的舞蹈中,此刻,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