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得黝黑黝黑的衙役大摇大摆地收受着流人的贿赂，没有东西拿得出手的流人又悔恨又羡慕地看着另一批人拿出就要饿死、打死时也没舍得亮出的财物，去索要一个安全清闲的好差事。

　　大夫叹了口气，摇头不断。

　　队伍在鸣月塔县衙门口停了下来，甄迢出面让大家稍安勿躁，衙内县令正在分配这一批流人的各自归属。”鲁涵坚决的神色此时才显示出一个武将的杀伐果断。

　　大夫还是用银针先刺，谢兰胥面不改色。

　　荔知被一名管家模样的男人带到后院，安置在一间逼仄潮湿的耳房里。

　　书房以紫檀木色为主。男子大多派去修城墙做苦力，女子则分与披甲人为奴。”

　　“我是府中浣衣房的管事嬷嬷，姓张。

　　等待他们的，是不同的徭役。甄迢带着一个面生的黑脸将士站在车外。”鲁涵说，“……那是一次除夕宫宴，我因公差来得迟了，途径降雪宫外的长廊，偶然听见殿下之父身边的谋臣正在劝说大殿下。在他身后不远，有一辆外观奢华而又低调的马车静候。

　　“即使没分到一起，”荔知笑着，仿佛不知道分与披甲人为奴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我也会给殿下做你想吃的菜。”谢兰胥问。她说你听了这个名字就——”

　　“走吧。

　　荔知松了一口气，看起来谢兰胥在鸣月塔的日子不会难过了。

　　若不是，那就以亲疏关系另论。有人托我带你去后门，跟我走吧。

　　若是女眷，自然安排到一起。

　　很快就有人来带她离开县衙门口。这话荔知只敢在心里想想，她笑道：

　　“等到了鸣月塔，殿下就有口福了。

　　失去了风铃声的路途，好像白驹过隙，一眨眼春就过去了。

　　“你可以回去了。

　　郑氏眼巴巴地看着儿子的背影，过了一会，满面喜色的荔晋之走出，见了郑氏，喜色转为难色，对她说了什么后，郑氏如遭雷击，面若死灰。还有四名腰粗膀圆的汉子带着步辇，等着将谢兰胥转移到马车里。一个面生的妇人站在门口。”

　　黑脸将士行了一礼，身上武备哗哗作响。”

　　荔知毫不意外，平静地接受了分配。

　　谢兰胥揖手道谢，鲁涵忙说不敢。”

　　半晌的缄默后，谢兰胥缓缓道。甄迢拦住同样下车的荔知，朝流人的大队伍扬了扬下巴。”

　　上一刻还牢牢钉在耳房里的荔知，下一刻就迈出了房门。

　　摇摇欲坠的木门摇晃几下，荔知从里拉开房门。”

　　荔知谨慎地杵着不动：“婶子可否告知是谁要见我？”

　　“都护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如此恐会给都护带来危险……京都还有许多想要除掉我的人。即便躺在马车里，衣裳也被汗水打湿。

　　“三法司都盖棺定论的事情，我便是不相信，也只能接受判决。”

　　“唐管家让我呆在院子里不要乱走……”

　　“没事的，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殿下的身体，微臣一定会找来最好的大夫调理。

　　“只要陛下的旨意还没有更改，就没有人能在我鸣月塔取殿下性命。

　　“不敢相瞒，微臣还是四品武将时便见过大殿下。”

　　“鲁大人请坐。

　　更多的流人则没有心思放在荔知身上，他们神色惶恐，不断祈祷自己能分去一个稍微好些的岗位。

　　他们并非迁居来鸣月塔，而是来鸣月塔服役的。

　　荔知换上一派天真的笑脸，把男子捧得飘飘然，得知他姓唐，果然是府中的管家。

　　谢兰胥看了荔知一眼，下车转移。

　　鲁涵道谢后撩袍坐正，沉声道：

　　“殿下勿忧，这只是镇上最有名的大夫，然山野之中还有许多能人异士，微臣会让属下多方寻找名医，定然会有让殿下重新站起来的一天。

　　一部分流人对去而复返的荔知不太友善，故意将非议说得很大声，但荔知低眉顺眼，神色平和，仿佛并非流言蜚语的当事人。

　　谢兰胥一进府，就被邀为座上宾。

　　“这就是你今后住的地方，其他下人都是两三人一间，我们老爷仁德，特许你一人一间。”

18 ☪ 第 18 章

　　◎曾在流放路上勒索她口粮的朱氏被三名地痞模样的年轻男子推搡着，赶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紫檀木书桌上整整齐齐地并放着几方宝砚，各色玉筒，一张薄薄的信纸摆在桌上，上方压着刚拆不久的信封。

　　“鲁大人拿主意便是。”谢兰胥说，“流放途中，她对我多有援手，除此以外——”

　　“并无别的关系。

　　离得近了，守门的兵卒现出身影，沉甸甸的甲胄和冰冷的神情加重了这里不近人情的氛围。

　　面诊的结果只有鲁涵失望，因为谢兰胥和不在场的另一个人都知道，就是大罗神仙来了，这腿还是动弹不了。

　　他们的命运如水上浮萍，一个浪头就可以覆灭。

　　“民女就是荔知。

　　“你——”衙役手一指，“去都护府报道。

　　一个不好，等待流人的就是比翻山越岭更加绝望的折磨。殿下就放下心，在都护府好好将养身体。天地间好像只剩无穷无尽的蝉声。”荔知站出来。”

　　“不是只有大殿下一人知道河西的百姓生活在地狱之中，也不是只有大殿下一人知道赈灾可缓灾情，但只有大殿下一人，为河西百姓奋不顾身仗义执言。”

　　“所以，微臣始终相信大殿下谋反一事另有隐情。

　　“你是新分配到都护府的流人？脸上的汗水更是从来没有停过。比起京都富丽堂皇的荔府来，又有一种落日黄沙的粗犷之美。”谢兰胥示意长榻另一方。想吃什么，我都可以为殿下做。她让我告诉你，她叫嘉穗。

　　让大夫退下后，鲁涵面露愧疚，朝谢兰胥叩头请罪：

　　“微臣有罪，让殿下在路上受尽艰险，以至双腿风瘫——”

　　榻上的谢兰胥连忙将其扶起。

　　“鸣月塔都护有请殿下入府一叙。

　　荔知从来没有觉得蝉声如此喧嚷过。

　　过城门没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她打了一桶井水，忍着刺骨的寒冷擦拭干净身体，然后换上崭新的粗布衣裳。

　　虽然太子被废，贬为庶人，但谢兰胥的宗室身份依然保留，见了皇帝依然可以喊一声皇爷爷，想必到了鸣月塔也是去都护府当座上宾。”鲁涵说，“若殿下要查明真相，微臣愿献绵薄之力。”

　　“殿下仁德，如太——”鲁涵顿了顿，“如大殿下一般。

　　酷暑来临，有的流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再也没有醒来过。

　　已至不惑之年的鲁涵是一个更像文臣的武将，风度翩翩，心思细腻。

　　“三千里流放本就意外丛生，鲁大人即使有心，也是鞭长莫及。

　　抵达鸣月塔的那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沉默地望着浓雾之中肃穆的城门。

　　“是我，不知婶子有何事？

　　刚刚做完这些，荔知的耳房被人敲响了。

　　荔知的住处在一间老旧的小院子里，同院的还有十几间耳房，院子中间有一口老井，一棵看上去半死不活的枣树。在那之前，你就呆在这院子里，把脸洗一洗，干净衣裳换上。”

　　鲁涵问得委婉，其实最主要是在问此女是否为谢兰胥的女眷。

　　“行啦，这府里规矩不多，只要你安分守己，日子不会难过。此时，河西已成人间地狱。

　　同一时间，鸣月塔都护鲁涵将谢兰胥请进都护府书房。

　　几名役人和守门的将领交谈之后，流人被允许进入城门。”鲁涵说，“至于殿下推荐至都护府任职的姑娘——不知具体要安排在何处？原来，众皇子向陛下竞相献上珍宝和祥瑞时，大殿下竟献上名家所绘的《河西饥荒图》，恳求皇上免去明年的一应大宴，将省下来的银两用于援助河西灾民重建家园。”

　　鲁涵还想再劝，但谢兰胥咳了起来，他只好按下不表，将茶水送到谢兰胥面前。

　　她用蚯蚓一样的棉线收紧宽大的腰身和袖口，对着模糊不清的铜镜照了个大概，总算能见人了。

　　没有行贿的则往往是去修墙挖煤，做最苦最累的活儿，女子不是配给脾气最为暴烈的披甲人，便是直接送入军营充当营妓。”妇人上下打量着荔知。有人根据河西灾民所述，画下树皮食尽，易子而食的惨剧……这便是大殿下所献的《河西饥荒图》。

　　荔知等人却不同了。官员唯恐担责，直到河西的灾民逃到京都，朝廷才知晓大旱的事。”谢兰胥神色犹豫。在征求谢兰胥的同意后，请来鸣月塔当地最有名气的大夫诊他的腿疾。叫荔知？”

　　谢兰胥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可信。”男子说。”鲁涵说，“那时河西天象异常，一年不见一雨。”谢兰胥掩嘴咳了咳，苍白的脸色让他更像是遭受迫害的如玉君子，“……若是怪罪于你，我岂非蛮横之人？”

　　唐管家挥了挥手，荔知将其送出了耳房。

　　“荔知——谁是荔知？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不置可否。”

　　站在县衙门口的衙役念到荔知的名字，神色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眼人群。”

　　“河西灾荒时，殿下年纪尚轻，应该了解不多。”

　　张嬷嬷一下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后脑勺：

　　“哦，对了！

　　马车在最后通过，守城的将领带着亲信站在门边，远远向马车里的谢兰胥行了个礼。

　　在盛夏的时候，荔知天天期盼夏的离去，然而凉爽的秋天比她想象的停留时间要短，几乎一睁一闭，令人胆寒的冬天就又来了。你的差事晚些我再来交代。

　　流人的旅途也在一年又两个月后来到终点。

　　一时间，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欢天喜地。

　　都护府提供的衣裳对刚走完三千里流放的荔知来说，太过肥大，还好她在打扫床底卫生时，发现了不知谁留下的积满灰尘的针线包。

　　衙役们用鞭子在身后催促，流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继续迈动脚步。

　　衙役满意地收下金簪，带着他进了县衙。◎

　　都护府威严大气，深黑色的楼台亭阁鳞次栉比。临窗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宝蓝色的掐丝珐琅缠枝莲纹胆瓶，里面满满当当的粉白杜鹃。”

　　“如果我们没分到一起呢？

　　如今三千里已经过半，鸣月塔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目的地。

　　荔晋之点头哈腰地和一个黑脸衙役说着话，从怀中掏出王氏的金簪递去。”

　　荔知向谢兰胥的背影行了一礼，依言走回大队伍。

　　他只要好过，她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徭役的名单不断公布，行了贿赂的大多都去了没有生命危险也不会过于劳累的地方。

　　寒冬下灰蒙蒙的鸣月塔像是话本里提到过的人间地狱，灰白的山林环绕在城镇周围，听不到一丝鸟雀的声音，凄迷的寒雾萦绕在城门和瞭望塔上，见不到一个人影，好像所有生灵都在这里灭绝。